双曲贴现——“明天开始认真”为什么每天重演

大家好，我是 Senko。本文将解读“双曲贴现”。

请凭直觉回答两个问题。“①今天拿 1000 元”和“②一周后拿 1100 元”，你选哪个？多数人选 ① 的“今天的 1000 元”。那么，“③一年后拿 1000 元”和“④一年零一周后拿 1100 元”呢？这次选 ④ 的成了多数。

冷静看，① 对 ② 与 ③ 对 ④ 是完全相同的交易：“多等一周多拿 100 元”。可偏偏一到眼前就等不了了。这份“唯独现在特殊对待”的扭曲，就是双曲贴现。

什么是双曲贴现

双曲贴现（英文 hyperbolic discounting）指的是人对未来报酬打折的力度，在遥远的未来很平缓，越靠近当下却越急剧变强的性质。

先从“贴现”说起。包括人在内的生物，会把未来的报酬估得低于当下的报酬。比起“一年后的 1000 元”更喜欢“今天的 1000 元”是自然的，这本身也合理（这期间可以拿去理财，对方也有毁约的风险）。传统经济学假设这种折扣以“固定的速率”发生：等一周的成本，无论是这周还是明年都该一样。

可现实中人的贴现速率并不固定。正如开头的问题所示，“遥远未来的一周”等得心平气和，“从今天算起的一周”却漫长得难以忍受。因为这条贴现曲线的形状近似数学上的双曲线，故名双曲贴现。行为经济学也把这种“只对现在特殊对待”的性质称为“当下偏差”。

未来的自己会背叛：偏好反转

双曲贴现最重要的后果，是时间一过，偏好本身会翻过来。这被称为“偏好反转”。

再看一遍开头的问题。在一年后这个时点的比较（③ 对 ④）里，你是个会选“多等一周拿 1100 元”的明智之人。可时间流逝，当那个“一年后”变成“今天”的瞬间，你就变成了选“马上拿 1000 元”的人。情况一点没变，仅仅因为时间过去，决断就反转了。

这个结构在我们的日常里无限重演。

周日晚上：“明天开始减肥”（远处的自己很明智）→ 周一中午：“今天有饭局，明天再说”（眼前的自己输给了诱惑）
月初：“这个月一定存钱”→ 发薪日：“这个月有想买的，下个月开始”
暑假第一天：“作业要有计划地写”→ 8 月 31 日：“我当初为什么没写”

“明天开始认真”之所以每天更新，与其说是意志薄弱，不如说是评价“明天的自己”时与“今天的自己”行动时，大脑的贴现率切换掉了。做计划的是冷静的远程模式的脑，执行瞬间做判断的是眼前模式的脑。可以说，“做计划的自己”与“执行的自己”是两个人。

分期付款、氪金、养老金：盯着你的生意

双曲贴现被深深织进了瞄准我们钱包的机制里。

信用卡分期与最低还款是代表。“马上就能拿到商品”这份眼前的报酬被感受到最大，而“未来的还款总额”则被打折看小。哪怕按年化利率看明显是高成本，“每月仅 500 元”这种呈现方式也与当下偏差完美咬合。

手游的“立即恢复”付费同理。“等几小时免费”与“现在花 6 块”的选择，就是双曲贴现实验本身。先设计出等待时间，再把解除手段卖给你，这套模式可以说是把当下偏差变现。

订阅的首月免费，是把付款这份痛推到未来、把开始使用这份报酬放在现在的设计。未来的付款被打折而显得很轻，签约的门槛于是大幅降低。

养老金问题是双曲贴现在社会规模上的显现。“几十年后的生活费”头脑上知道重要，却敌不过当下消费的诱惑。所以许多国家都在推进用工资代扣、自动加入这类“不依赖意志的机制”来支撑储蓄的制度设计。在政策界，这早已被认定为该用结构而非个人毅力去解决的问题。

对策是用“承诺装置”把自己绑住

对付双曲贴现的核心很明确：趁冷静的“远程模式的自己”还在，先把眼前模式的自己的选项绑住。这套机制叫“承诺装置”。

经典的例子是希腊神话里的奥德修斯。要穿过塞壬用歌声迷惑水手的海域时，他命令部下“把我绑在桅杆上，我求你们也别解开”。因为冷静的当下的自己知道，听到歌声那一刻的自己是靠不住的。

当代的承诺装置有下面这些。

强制储蓄与定投自动化（发薪日自动划走，取消意志出场的机会）
“把期限切碎”（把遥远的大期限，切成每周的小期限。这是暑假作业问题的正统解法）
物理性地排除诱惑（把手机放到别的房间、不囤零食）
宣告与罚金（向别人宣告目标，或使用“未达成就捐款”的服务）

还有一点，近年研究中有意思的是，具体地想象“未来的自己”能削弱当下偏差。有实验显示，被看过自己老年模样合成照片的人，储蓄意愿提高了。只要“未来的自己”还是个模糊的陌生人，大脑就不会为那个人忍耐。把未来的自己变成“熟人”，是一招不起眼却管用的做法。

说到底不就是意志薄弱吗

这个领域的发现恰恰是：不能这么打发。双曲贴现在几乎所有人身上（以及鸽子、老鼠等动物身上）都能观察到，是大脑的标准规格。有个体差异，但没有为零的人。用“意志薄弱”来解释的问题在于，对策就只剩“加油”了。而一旦承认它是规格，对策就变成了“减少意志被考验之场合的机制设计”。事实上，无论是储蓄、学习还是运动，做出成果的人多半不是意志强，而是善于营造让意志少出场的环境。

“能忍耐的孩子会成功”的棉花糖实验是真的吗

棉花糖实验（幼儿面前放一颗棉花糖，忍住 15 分钟就能拿两颗）因追踪结果显示能忍住的孩子后来学业成绩更好而出名。但现在，重复研究已经把最初的主张打了很大的折扣：有报告称，一旦调整家庭环境等因素，忍耐时长与未来成功之间的关系就变小了。“幼年期的自制力决定一切”这个强故事，如今已不被支持。把自制看作并非天生才能、而是可以用环境与机制去弥补的技能，更契合当前的证据。

“享受当下”是坏事吗

一点也不坏。为了未来把现在全部牺牲掉的人生，在贴现率为零这个意义上反而不自然。成问题的只有一种状态：冷静时的自己认为“想戒掉”“该去做”的事，每次都被眼前的诱惑翻掉。判断标准很简单：“一年后的自己回头看这个选择，会认可吗”。能认可的花销与休息，是对当下幸福的正当投资；而明知不会认可的拖延，就是双曲贴现干的。决定了要享受而去享受，毫无问题。